
关键词:#艺术式调研 #以创造性的方式面对问题 #相互激发 #剧场介入 #实践反思 #儿童教育
在今天,越来越多的艺术实践以社会调研和行动方式开展,它们大都强调艺术的社会性诉求,以事件性、过程性、对话性的形态,将社会公共空间作为发生场域,围绕具体问题,通过社会行动,激发公众参与,并在发生过程中调动各主体间的能动关系。而对于现场和具体问题的调研通常是其中最为重要的部分。这一方面源于艺术作为一种价值判断能否超越自律性的系统,而进入其他社会领域,拓展美学自身的边界的思考。另一方面,是面对当下社会问题,艺术实践能否作为一种文化行动去回应社会变革、讨论个体遭遇、推动社会进步的探索。调研作为一种身体力行的艺术实践方式,成为理解当下社会巨变、破除个体化的天真想象、生成具身的感性经验、构建另类社会行动的一种基本方法和途径。本文笔者主要研究以“调研”为核心的艺术实践,并对这类实践的态度、方法和路径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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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所讨论的调研中文字面是“调查和研究”两个方面,调查更多是对于现实遭遇的感知和体验过程,特别重视在田野现场的切身经历,面对面的对话交流,甚至是用自己的肉身去体验他人的体验。研究则是在现场经验感受的基础上对现象背后结构、问题的理解和分析,在无法准确的呈现和表述自己调研经历时,需要根据我们的经验,对问题的内部结构、特点、层级、边界等展开分析,然后通过带有想象力的方式进行介入和实践。同时这里讨论的调研还是一种行动态度,一种艺术实践的方法,它超越客观的调查研究而动用感性经验形式,介入到各种现场事件当中。客观感受的背后,很多症结的产生其实是社会结构性问题和个体行为之间相互影响的结果,这就需要将调查、研究及艺术行动结合起来。
同时,本文讨论的调研很大程度上受到社会学田野考察方法的影响,两者都强调对于具体问题的挖掘、分析和研究。区别在于,社会学或人类学的语境中更侧重对于问题现象的研究,通过严谨的、结构性的、定性定量的分析,来理解社会问题的生产逻辑。而艺术实践则更侧重通过感性经验的调动和重组,通过带有想象力、媒体化的方式,介入具体的问题现场当中,甚至对于原有的社会问题产生一定程度的改变。二者也常有异曲同工之效,好的社会学调研能通过富有启发的阐释,独特的语言表述使得人们产生新的认识,从而影响行动。而艺术实践也常因发现问题的微观视角、具体细节的感性转化,将许多被遮蔽的问题带入公众视野,成为社会学的研究对象。两者之间相互影响,其根本诉求都是在面对复杂巨变的社会现场,去展开对问题的揭示、行动和改变。
这几年教学中我也不断加入社会调研的内容,把它作为一种课程实践的方法,但也遇到了很多问题。例如:1、观点上,很难从各种社会现象切入到问题的内部机理,调研者自身立场、态度和观点模糊;2、方法上,调研方式单一,通常采用问卷、采访等过于机械的方式,而缺少感性形式的察觉;3、主体性上,常常把调研对象客体化、材料化,缺乏互为主体的调研关系;4、形态上,艺术实践沦为缺乏独特角度和艺术转换的枯燥文献展示。这也使我开始反思作为一种方法的调研,与艺术实践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他是打磨我们经验质感的途径?是参与社会议题的通道?还是调研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艺术实践过程?本文也试图从笔者自身和近些年在西安本地的一些实践经验为主对上述问题进行讨论。

图1 《艺术社会学的文化实践》课程:“让我们彼此映证——社区问题的七种研究”第一期项目海报,2020

图2 《艺术社会学的文化实践》课程:“让我们彼此映证——社区问题的十一种研究”第三期项目海报,2022
调研的对象通常指社会现象、问题及其中之人,是对象化的。走进感知的田野就是试图把这种对象化的经验转化为反身性经验,也是我们在共同的遭遇中相处、对话、重新认知的方式。这不仅包含对他者经验遭遇的理解,更是在反身性的层面,对既定的知识经验、自我认知的反复辩证和重构。就如陈界仁所说:“我对艺术界近年来之‘田野调查’热的质疑与困惑,不在于我们需不需要‘田野调查’,而在于当我们讨论与进行‘田野调查’前,是否曾反思、厘清自身的真实处境到底为何的问题,简言之,我们究竟是将自身想像成人类学家、外部观察者、异题材的搜集者,还是认知到我们就是全球治理结构下层中的当事者?这个必要的田野检视,也决定着我们为何与如何进行田野调查的态度、方法和路径。”[1]进一步来说,调研本身也可能成为艺术实践的过程,在其中主体与主体之间不断生成新的感知经验。这也是一种在政治意义上对自我身份的重新确认过程,政治和美学总暗藏着共通之处,这里讨论的不是普遍性分配的政治,不是各安其位、各得其所;而是一种差异化的政治,它是在各种异见的重新表达和行动中重新生成的感受、观念、权力、资源。
还记得一位社会学家讲到的案例,其在乡村田野考察过程中看到一位独居偏瘫老人,家徒四壁,唯一醒目的是矗立在屋内的一口棺材,它期待能在自己死后被好心人发现并把他放到棺材里埋葬,这成为他生命最后的盼望。但当把这位社会学家将故事讲述给另外的朋友时,他们会脱口而出在我死亡的时候希望给自己办一场什么样的葬礼,在葬礼上要有各种演出,另外一个朋友说到:“我想到一个老人死的时候希望大家在开心幽默的氛围中走向死亡。”[2]在这位乡村老人生活中可能只有简单的生与死,而在其他阶级人群眼中死亡是可以被浪漫化的。在这里分配的政治首先是一种感性的分配,不同身份、阶级人的感知是不同的。同时,那些边缘者的感知和话语往往在这样的讨论中是被遮蔽的。而艺术其实就是将那些不可感的变得可感知,不可言说的变的可以言说,艺术与政治的关系就如朗西埃所说:“艺术从来不只是给予控制或解放的事业,它所能提供的,而是,贡献出它与这些事业的共通之处:身体的运动和位置、言论的功能,以及可见与不可见的分配。”[3]
那么在这样的实践关系中,调研是针对具体的事件和问题展开的另类社会行动。走进感知的田野,就是走进各种社会现场,去和不同身份不同阶级的人对话,去遭遇各种真实的问题,明确自己的态度和观点,进而展开带有想象力的感知链接和行动。在这里,调研就在美学与政治的交织地带,对于如何使我们产生新的感知经验和分配方式的实践。这种实践必须要非常具体,深入到每一个事件角落、每一个话语片段、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因为,使感知模糊往往也是权力管控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