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村民志愿者的长期参与 #融合生活经验的讲解 #“文化振兴” #“无关艺术”和“更艺术的”
清晨8:40，寒溪村村民阿春采完茶叶，来到艺术浮梁会客厅，参加每天的志愿者早会。大约9点出头，早会结束，她骑上电动车奔赴自己所负责的作品点位，打开门窗、电灯和投影，检查作品状况，把房屋打扫干净。随后，她把桌椅搬到门口，把留言本和印章一一摆好，准备迎接观众的到来。有人带着艺术节的护照门票前来看展，她帮人们盖章打卡、讲解作品；遇到途径或问路的游人，她会简单介绍情况，或为人指路。中午11:30，志愿者后勤组的大哥骑着三轮车送来盒饭和水，阿春在小桌上就餐。午后的情况和上午类似，有一名观众喜欢她的讲解，还和她加了微信。临近下班，又有一个领导考察团来访，这些人没有护照，但阿春从带头的艺术节工作人员和他们外套上的绿色贴纸判断出这是一波政府嘉宾。傍晚5点，她把桌椅收进屋内，关灯锁门，骑上电动车去接孩子放学，顺便到田里摘些新鲜的蔬菜。阿春的家就在她值守的作品点位对面，白天，她是艺术节的志愿者；工作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图1 清晨早会时，志愿者们的电动车停在艺术浮梁会客厅门口
这是“艺术在浮梁2023”一名志愿者的普通一天。从9月28日至11月26日的正展期间，共有36位本地村民成为这场大地艺术节的志愿者，以这样的方式度过这62天。“艺术在浮梁”是发生在江西省景德镇市浮梁县的艺术节，由“大地艺术节中国”团队策划，它是一个围绕特定区域策展、进行在地创作的文化项目，其目的是通过文化艺术的方式推动地域发展。首届艺术节于2021年在浮梁县臧湾乡寒溪村举行，2023年秋季举办了第二届，并在寒溪村展区的基础上增设了蛟潭镇浯溪口坝址公园展区。作为一个由当地政府主办的、自上而下的艺术项目，“艺术在浮梁”旨在通过艺术讲述本地的故事，以此带动乡村地区的文化振兴。尽管这一目的有明确的政府导向和乡村建设意味，但在这个过程中，艺术节却以另一种方式促成了当地社群对艺术的参与。这些参与的初衷和程度各不相同，却都真实发生，并且跟本地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它们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效的，又是如何反过来影响或建构不同人群对艺术、对地方的感知的？相比于自下而上或更典型的参与式艺术项目，大地艺术节的形式能否提供另一种让参与自然发生的现场？
正如开头所述，参与艺术节运营的本地志愿者群体是我在此次调研中的主要关注点之一——在我看来，这也是上述“当地社群对艺术的参与”中最为突出和特别的部分。这些志愿者全部来自当地，绝大部分是本村村民，他们承担了观众接待、艺术项目空间维护、作品讲解以及导览的工作。当策展人和艺术家离开，志愿者镇守现场。他们既非艺术界的专业人员，也不是纯粹的观众或局外人；他们处在艺术世界既有的规则之外，却维持甚至制定着艺术在村庄里的规则，从而逐渐成为乡村中当代艺术生产与接受过程的一环，连接起艺术的空间与生活的地方、外来人与本地人。也正因此，尽管村内的艺术项目本身并不是典型的参与式艺术，但志愿者的驻守和解读让作品成为了一个个敞开的、流动的场域，从而为观众和他们自身创造了另一种参与的可能。
本次调研过程涵盖了“艺术在浮梁2023”的前期筹备和整个正展期。在此期间，我住在寒溪村，对志愿者们的日常工作做观察和记录，辅以对话和访谈。本文是对过去两个多月调研的阶段性梳理，分为两个主要部分：志愿者的工作方法和基本情况，以及在此基础上，村民志愿者在大地艺术节的语境中如何回应、生成艺术现场。在第一部分，文章会对志愿者的整体情况进行概述，包括志愿者的招募对象、途径和管理方式，以及志愿者的日常工作内容。在第二部分，我试图阐述以村民为主体的志愿者角色和工作如何形成了大地艺术节上另一种艺术的现场体验，并在不同人群之间产生新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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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艺术节的志愿者由本村或附近村庄的村民集结而成。在“艺术在浮梁2023”中，两个艺术区域所需的志愿者人数根据各自的作品数量和点位分布而决定。由于浯溪口坝址公园本身即是景区，内部自然场域开阔又无人常住，这里的11名志愿者全部来自临近的洛溪村。寒溪村则是一个移民村，最早一批居民在20世纪60年代因修建新安江水库而从浙江淳安县迁移至此，后面又陆续有来自江浙和四川的移民。这里共有11个自然村，大地艺术节以其中的史子园村为主要场域，因此寒溪村的25名志愿者几乎全部是移民的后代，有约半数是史子园村村民，其余则来自周边的马家村、施家村和臧湾乡等。他们中女性占绝大部分，年龄跨度从20岁到50多岁，其中有退休人员，也有全职妈妈、农民、暂时赋闲在家的年轻人。
在志愿者的身份之余，他们首先也始终是本地的村民，而前者只是在他们原本的生活里增加的一个角色。在正展期间，我时常在傍晚的村中遇见前去采茶或种地归来的志愿者，他们会分享一些新收获的红薯或甘蔗，也偶尔在清晨看到他们扛着锄头上山务农，又在一两小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去到各自值守的点位开始白天的工作。
图2 艺术项目的值守点位
志愿者的招募和管理由艺术节的执行团队负责，属于运营工作的范畴。虽然名唤“志愿者”，但团队为每位志愿者提供固定金额的补贴和工作午餐。在艺术节开幕前，招募工作启动，通过当地村委会进行宣传。“身体健康、会说普通话”是仅有的招募要求。在村民主动报名和村委推荐的基础上，艺术节团队经过面试和筛选确定最终名单，为队伍进行简单的培训，让志愿者们熟悉艺术节的基本情况和各自所负责的艺术项目。很多人在此前从未接触或了解过艺术，村民报名参与的原因也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这段时间刚好有空”；有人“因为朋友报了名所以自己也想试试”；而对更多人而言，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和每日补贴，让志愿者成为了“一份工作”。一位此前以打零工为业的志愿者坦言，“比起种田或工地的活计，这份工作对体力的要求很轻松，还有一点工资，所以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比较快乐。”
艺术节团队为这支志愿者队伍取名为“萤火虫队”，得名于在寒溪村夜晚时常出没于路边草丛和茶树间的萤火虫，也包含着团队对这一角色的解读和期许。在平日里，志愿者们生活在本村或附近各处，为日常生活而奔波劳作，而在正展期间，他们聚集一处，像萤火虫般把光亮带到村子里的各个角落，让更多人认识村庄，同时自身也成为了一道风景。随着正展期的结束和生活的继续，每一届萤火虫队的成员会变化更迭，也不乏一直参与其中的老队员，亦有少数志愿者被吸纳为艺术节的正职员工，成为艺术节在地团队的一员，承担起管理志愿者队伍的工作。